凡煙小說

第 7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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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4 章

每次新進組,舒寧都要花個一兩天的時間習慣下劇組的生活,小縣城酒店條件一般,劇組的主要工作人員都住在這,尤其裴濟,就在他隔壁房間。

第一天收工之後,身體有點慣性的疲憊,他早早就睡了,隔天早上醒過來才看見裴濟頭一天晚上給他發了消息,說想聊聊劇本。他望著那行不帶標點也不帶表情的文字,沒回,等會當面說下好了。

他起床洗漱過後就去了片場,還在路陽中學。

在《青雲》這個故事裏,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是中年柳河的回憶,劇情與劇情之間的關聯性沒那麽強烈,只有主體是明晰的,就是江平與柳河不為人知的戀愛。

柳河從小生活的環境讓他的洞察力比一般人都強,在情感上也更敏感,加上本身就是同性戀,很快就發現了江平對他的不一樣,比江平自己發現的還要早。

他那時候還沒有喜歡上江平,只是覺得這個小孩幼稚的行為很好笑,同時也隱隱有一絲羨慕。

他知道自己跟身邊的人不一樣,但礙於許多東西,只能竭力隱藏,可出現在他面前的江平不同,明明也該顧慮什麽的,卻什麽也不在乎,只管自己開心。

於是他產生了一點惡意,他想知道江平能做到什麽地步,他開始對江平示好,讓江平產生誤解。直到江平按耐不住對他表白,他發現自己對江平也不是什麽感情都沒有,於是順水推舟,演起了戀人戲碼。

少年江平表達愛的方式很樸素,帶他去做他認為的所有有趣的事。去溪流裏捉魚烤好了送到他宿舍給他加餐,餓了好幾頓肚子攢了糧票換錢請他看電影,郊游的時候拉著他去看自己的秘密基地……

他在少年單純直白的愛裏徹底淪陷,他知道,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對他好又毫無所求,連他的父母都不會。

只不過最後他還是拋棄了這個少年,他身上的枷鎖太重,他也沒有少年的勇氣,承受不了別人的目光。

回憶劇情裏江平與柳河共同出現的畫面幾乎是純戀愛線,在第一天的初相識劇情拍攝過後,導演沒有急著拍雙人戲,而是把一些零碎的單人戲份提出來,一個人拍攝的時候讓另一個人在旁邊看著,說各自找找熟悉感。

舒寧沒懂要找的熟悉感是什麽,但他知道大導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,反正他沒其他事,就一直守在片場。

青年柳河單人的戲份比江平少的多,也就是一封一封收著江平的信,一封一封看完,又把信給鎖進箱子裏,然後有一天,被家裏給他安排的結婚對象發現,對方質問他,而他在許久的沈默之後否認掉了。

再來就是他得知江平意外去世的消息,一時失神,將手裏新買的鋼筆摔壞。

拍完摔鋼筆的戲之後,裴濟離開鏡頭中央匆忙向舒寧走過來,神色緊張地問他:“你沒事吧?”

舒寧疑惑:“我能有什麽事?”他就站在這兒看拍攝而已。

裴濟好像比拍戲的時候還失神,“我剛剛……”剛剛怎麽,又沒說完,改口道,“沒事就好。”

這副模樣讓舒寧想起搬進裴濟房子裏那天,裴濟以為他要走時也是這樣奇奇怪怪,神情很不自然,像是一種應激反應。

他出道時拍的一部懸疑劇裏頭有個角色,是主角的朋友,因為小時候目睹過親人墜樓,患上了嚴重的懼高癥,從不往高處去,偶然有次跟主角出去,被從樓上掉下來的東西嚇得差點昏過去,哆哆嗦嗦冒出一身冷汗,半天都回不過神來。

當時導演就解釋說,這是因為害怕曾經發生的某種情況再次發生而出現的應激反應。

如果是這樣的話,裴濟又在怕什麽呢?

柳河的戲份拍完之後導演就喊了換場地,今天還要拍一場江平寫信被父母發現的戲。

江平家在一條巷子裏,外景會單獨拍,室內的景則是借了本地一戶人家的老房子,布置了兩個房間出來。

江平坐在窗戶邊的書桌前,墨綠色漆的木質書桌上貼著一張報紙,報紙沒覆蓋到的邊緣沾滿了刻痕和墨水汙漬。

信紙陳舊,他每一封字都寫的不多,全是些小事,比如某個同學騎車翻溝裏去了,比如今天測試某一題只寫對了一半,比如天冷了魚不好抓了……想到哪寫到哪,寫完再問問柳河最近怎麽樣,什麽時候能回來看看他。

寫好一封後就摸進父母房間,找張郵票小心貼上。

被發現的這一場戲裏,勞累了半輩子的父母走進他的房間,剛開始還是不信的,直到他點頭,他的母親攤倒在地哭了起來,哭嚎著家門不幸,父親卷著根旱煙沒說話。

母親不知從哪給他弄來了偏方,說能治同性戀的病,他喝不下去,母親就摔碗哭泣。

拍這場戲的時候舒寧想起自己出櫃那會,舒易洪特別生氣,他雖然覺得自己沒錯,但也沒法那麽坦然地面對父母,所以舒易洪一讓他走他就走了,可能也是因為畢竟不是親生兒子吧,總怕舒易洪和林雪是真的不想要他了,有點逃避的意思在裏頭。

母親哭泣的時候,少年江平也忍著哭,他固執著不低頭,不肯承認自己有問題,也不肯改。

拍的時候舒寧的眼淚留在眼眶裏,助導一喊哢,那兩滴眼淚沒能收回去,滾了下來。

最後一場戲,換了戲服就能回去,他抹抹臉,一個人往化妝間走。

不遠處忙著清理現場的人群中,裴濟站在角落,默然地望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在劇組的臨時助理來提醒他可以收工,他才動作。

這是裴濟第二次見舒寧哭,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哭,第一次是幾年前,舒寧問他是真是假的時候,他不敢說話,然後舒寧就哭了。

他沒想過舒寧會哭。

人什麽時候才會哭呢?周韻遭受裴東暴力的時候會哭,鄰居小嬰兒餓的時候會哭,同班女生被冤枉的時候會哭,但他自己不哭,他也沒見過舒寧哭過。

舒寧喜歡笑,那是一種不太常見的笑,只要看見,就會覺得心怦怦的,浮在海浪上似的,搖搖晃晃又很安穩,其他任何人都沒有給過他這種感覺,所以他總是想見舒寧。

舒寧有不笑的時候,但從沒有哭過,被趕出舒家的時候,被網暴的時候,周韻發瘋的時候,住院偷偷忍疼的時候……他都沒有哭過,卻在聽到他騙了他的時候哭了。

雖然在哭,自己好像不知道,眼淚滾過的臉上還有一絲笑,笑著跟他說話。

他不知道舒寧為什麽哭,他想著舒寧或許等身體好了之後會打他一頓,會嫌惡他,但舒寧什麽都沒做,雖然沒做,看他卻跟從前不一樣了,舒寧身上的冷漠令他窒息。

那時候他很想掐死自己,可看著舒寧,他又不想死,他想多看看舒寧。既想見他又害怕見他,最後只能逃跑,此後許許多多的日夜,在不同電子屏上,看著裏面的舒寧,跟別人說話,對別人笑。

身體中產生一種虛幻的疼痛,摸不著,卻疼得很,他就吃以前被打時吃的止疼藥,一開始好像真的有點效果,後來就不行了。他把自己埋在工作裏,可一旦停下來,就發瘋一樣想見舒寧。

等到真正見到舒寧時,他又害怕起來,他一點兒也接受不了舒寧的冷漠,也接受不了舒寧不在身邊。

他利用舒寧的承諾把舒寧留下,他知道自己惡劣得很,就像永遠生活在陰暗水溝裏的牲畜,曾經披著一張假面獲得垂憐,被揭開之後,就只能用令人厭惡的手段把光芒留在身邊。

他一邊覬覦太陽的光芒,一邊又害怕被戳穿一切,舒寧選擇離開他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走到了懸崖邊上,只要一步就會掉下去。

在他自暴自棄想要最後一次觸碰那束光芒的時候,舒寧回頭了。

舒寧說以前恨過,舒寧說要向前看,舒寧還哄他睡覺。舒寧為什麽總是能在最後關頭拉他一把呢?

十年前他被噩夢折磨的時候如是,十年後他厭倦自己的一切時亦如是。

舒寧總是給他希望,即使知道了糟糕的真相,也仍然願意看他。

裴濟知道,這樣已經足夠了,但他不滿足,他的心想要更多,就像此刻,他想擦去舒寧臉上的眼淚,想擁抱他。

舒寧已經知道他喜歡他了,並沒有嘲笑他不自量力,嘲笑他齷齪惡心,對他雖然有些冷淡,但沒有一開始的強烈抵觸。

可這樣還是不夠,他還是覺得不夠。他想舒寧永永遠遠平平安安在他身邊,不要走,最好只屬於他一個人,任何獲得舒寧關註的目光都會讓他嫉妒。

他知道自己有病,可如果舒寧能回望他的話,他是不是也可以原諒自己?是不是能多期望一些?

出了化妝間的舒寧換上一身便裝,本是在整理衣領,忽然擡起頭來看他,問道:“你不回去麽?”

他露出一個微笑來,“你等等我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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